[極短篇] 九命貓

　能生而在世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，可以體會呼吸空氣的感覺，可以看見白天非常刺眼的太陽，可以大口咬下食物然後讓每一寸食道的細胞接觸、搬運著往身體更深處送去，可以感覺路邊水窪中清涼的溫度。雖然我還是一樣很怕水。

　不過另一個角度來說，如果我沒有出生應該也是好事吧。

　我出生在餐廳的防火巷裡，媽媽一共還生了其他四隻兄弟姊妹，只不過很不幸地，媽媽也只是隻剛滿半歲的女孩而已，在沒有爸爸的情況下，要養活我們真的很不容易。雖然不像妹妹被餓死了，我卻因為搶著吃奶而不小心被悶死一次。

　當我「醒來」之後，我找不到我的家人，我在大雨的夜裡不停喊叫，但是來往人類與野狗的聲音讓我膽顫心驚，不停地往角落退縮。在非常饑餓的情況下，我昏頭地朝著飄散腐臭的魚肉氣味的方向跑去，卻一腳著實地踩在黏鼠板上，一慌之下，我把其他三隻腳也賠了上去，最後除了腳也黏著我的耳朵跟背，整隻貓蜷曲在一起，什麼東西都沒能吃到。餐廳的人不敢直接處理我，直到發出屍臭味時才把我丟進垃圾桶。

　我的第二次重生是在垃圾場，與一群野貓在一起。我很努力地學習生存下去的辦法，雖然這當中與同伴建立信任花了不少時間，過於神經質的我也常弄得別人遍體鱗傷，特別是帶頭的那隻老大。在這裡，我們與野狗爭地，雖然我們的體型普遍來說小牠們很多，但是我們有數量上的優勢，而且我們是天生的獵人。只不過好景不長，某次打架中為了掩護老大，我的胸腔被直接咬破，肋骨插進心臟，鮮血流了一地。

　之後我死於一次車禍、一次在路邊貓罐頭裡的毒藥、一次清潔隊的補捉。雖然被補獸夾夾著後我斷腳求生，但是三腳貓什麼事都不方便，某天被路上沒有管好的家犬追趕，一跛一跛地只想逃命，卻不慎跌入排放家庭廢水的大水溝，慘遭溺斃。

　後來我進了收容所，那裡什麼都有，各種的貓以及各種的病菌，如果可以選擇的話，我想我寧願死在路邊，也不要變成這種無法決定自己命運的情況。不久後聽同伴說，有人要領養我出去，雖然心中有種小小的期待，不過還是努力掙扎著不要被抓到，或是能趁隙逃跑。不過最後我還是到了那個人家中，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滿臉笑容的親切的人，把我跟其他貓關在小小的籠子裡，每天滿臉笑容地餵我們吃好吃的飼料跟罐頭，一直這樣持續了一個月。

　然後，我開始發現同伴一隻隻地消失，被男人抓出去的從來沒有回來過，牠們的氣味就這樣消失在這個屋子裡了，或許說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食物、肉類烹煮的香氣，那些不清楚狀況的小貓還以為是餵食時間到了喵喵喵地叫個不停，但是成年貓們的眼神看得出恐懼，很圓、很大、很透明的恐懼，伴隨著陣陣的低吼聲。於是我也踏上了相同的命運：宰殺、放血、剝皮、切塊、烹煮、上桌、下肚。

　我的第八次重生，醒來在排水溝的臭淤泥中，我被我所恐懼的人類（被稱為志工）救出，進出了幾次醫院，我試圖裝出非常兇狠的樣子想要趁機逃走，不過我失敗了，我又進了收容所，過著被恐懼籠罩的日子。

　這次認養我的是一位老奶奶，「好漂亮的黑貓啊」，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她這麼說。她家沒有其他人，她每天跟我說著她是多麼寂寞，但是我還是堅持躲在沙發底下或是冰箱後面，對於她自以為是的互動，我也給了她一些教訓，聽說為此縫過幾針。

　老奶奶似乎對於我不理她相當苦惱，但還是每天放上鮮美的食物跟乾淨的水，如此一年沒有間斷過，終於在某一天我被她感動，願意輕輕地用背摩蹭了她的小腿，然後慢慢地在她的視線內吃我的晚餐。不過她高興地大叫了一聲，做勢要抱我，我被嚇得馬上又躲回了我應該在的地方。

　不過好景不常，老奶奶在兩年後過世，我驅趕著被屍體吸引而來的老鼠，一邊伴著屍臭味狂叫，希望可以引起鄰居的注意。終於在第五天大門被打開了，只是他們看到被老鼠咬缺角的老奶奶，又看到為了咬死老鼠嘴邊掛著血跡的我，認為屍體是我去咬的。於是我最後被鄰居處死，屍體吊在水溝邊的樹上，如此結束了我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