輕輕地我走了, 正如我輕輕地來

　雖然週一上午老闆莫名地開了個會，然後在同事面前講出我要離職的事，講到最後還加了一句「不要在網路上亂說」。嗯，我真的是很叛逆的人，本來還想說離職當天留個建議信給她，避免公司的人全走光，不過聽了這樣的話之後，看來是不用了。而且我設了閱覽權限，如果不是好友出賣我，就是有人用駭客的方式侵犯我的個人隱私。 

　「以銅為鏡，可以正衣冠；以古為鏡，可以知興替；以人為鏡，可以明得失」，既然已經不想明得失了，那麼請讓我記取這個經驗，同時來做一個分享吧。我在這邊即將屆滿十個月，不過很抱歉不會有那種「以後我一定會想念這個鬼地方的」的那種感覺，這地方希望在我寫完這個罐頭後就可以被封印起來。 

　首先是組成，公司有一個出資的總經理，不過大小事還是由創意總監，也就是老闆來處理，總經理偶爾會問資金或是重大決定這樣，平常是以某種程度的關心在關心總監的事。然後下面基本上就沒有分階層這種概念了，固定的正職有一位攝影師負責拍攝、剪輯，一位平面設計師，還有加上我在內的五個需要寫案子或執行穿插著工作的人，雖然職稱都不一樣，不過工作內容基本上差不多。在我剛進來的時候還有一位parttime的工讀生，在暑假畢業後這個缺就沒補人了。 

　基本上公司的營運是靠政府標案為主，也就是上網找符合公司定位跟能力的案子，然後撰寫企劃書之後投標，資格標過了之後就是準備簡報。簡報其實配分不一定很高，但相信印象分數很重要。評審委員通常由公家單位跟學術界或業界的代表組成，一次聽奧相關的展就看過蔡詩萍，一次在板橋市公所的案子也看過大學教授，就是建議我們可能不需要考研究所的那位賴祥蔚老師。如果有標到，通常就由主寫的那位同事來執行，寫案子跟執行大部分是獨立作業。近來可能一直沒標到，老闆要換方式了也說不一定。 

其實說是「寫案子」，但本身是非常弔詭的事，在大部分的情況下，老闆會把過去的案子找出來，要我們參考。那時她掛在嘴邊的話就是：「企劃沒有這麼難，不要想這麼多，copy貼copy貼就好了。」也就是除了那次強調的規格之外，把文案部分換一下，大致上維持原樣就可以了。「以前這樣就可以標到了」，大概她是這樣想的。 

　而且在企劃時，我們沒有所謂的腦力激盪時間或是先開個小會討論一下，會議內容一般是「A負責第一部分，B負責第二部分，C來設計視覺，A記得把日期時間文案給C，有問題可以大家來討論，下班之前把東西給我看看」然後大家就鳥獸散，這種氣氛還真的很難把自己腦中的東西拿出來跟大家分享，而且為什麼設計師不自己看招標文件就算了，不能先放假字之類的嗎。久而久之，我腦中的創意就只跟我可愛的同事門分享了，背著老闆做球給他們，這對我而言也是相對更有趣的事，天馬行空還是比克漏字填空有好玩了。 

　我們寫案子，也沒有什麼太專業的資料庫背景，大部分使用的是以訛傳訛的網路資訊，加上同事之間（私底下）的腦力激盪，沒有可以問的學者專家。建立在這之上的，我們寫了跟建築有關的都市更新處的案子，跟除蟲用藥安全的北縣衛生局的案子，還有跟幼教有關的案子，雖然公司裡有幼保出身的，不過她反而不是那次企劃主筆。這些案子全部都沒標到，而且某些部分也在被「誤解」後修改成詭異的姿態。 

　我們寫的東西，出去前會給總監過目，一方面是正常程序，一方面也表示「我給妳看了喔，妳要修改或是妳同意的話妳要負責喔」的這個意思。雖然在今天會議中我聽起來她覺得沒標到是我們公司企劃能力太弱，不過每次東西要出去之前都是她點頭說OK的，大部分的情況甚至會以她的專業大刀闊斧地修改，而不巧地她剛好是我們公司裡看招標規格書最少的那位。客觀的東西我還可以用規格來提醒她，不過主觀的東西我只能在心中大喊「上帝保佑」然後把企劃書送出去。不巧地，她什麼都信就是不信上帝，所以似乎也幫不了她。 

　也許100萬的案子，就算被主辦單位在議價後砍了10萬，不過老闆很努力地省著錢，也許可以傳到30萬甚至是45萬，遠遠高過預定的所謂8%。錢當然是要省著用，斤斤計較，但是無限制無原則地省下去，只會擠壓到自己的活動品質而已。 

　曾經執行過的案子，寫了小新跟另一位吉他手去表演，不過因為跟預算太過接近（印象中是一小時一萬五），不單是表演壓縮到半個鐘頭，預算也大砍，最後只能妥協在街頭藝人身上。不是說街頭藝人不好，只是預算這樣開，真的有必要這要「省」嗎？而之後的案子變本加厲，不單是主持人比照新人價，表演團也比照街頭藝人的行情辦理，「之前花這樣的錢就請得到啊，你們要多跟人家交涉啊」她總是這樣說，殊不知現實社會有「看老闆面子」以及「通貨膨脹」這兩件事。 

　不過她似乎沒在怕口碑的問題，身為員工的執行者似乎都比她還要擔心這件事情，小心翼翼地處理與主辦單位窗口的關係、與贊辦單位的關係。也許標案這種事某種程度來說本身就不連貫，但是某些不公開招標的像是記者會的東西，難道不是多多益善嗎？總而言之，多數同事都不認為自己經手過的活動能當成什麼漂亮的成績單。 

　然而，她是一個很好心，但用錯地方的領導者。簡單地說，她可能會因為進度安排的問題，讓人自動加班，但是她會想幫你煮點吃的之類的，讓你不會餓著。其實員工最想要的應該還是快點搞定然後下班吧。雖然有時候好像很大方地說請客或是什麼的，不過掏錢或是把東西拿出來的時候似乎又掙扎了一下，我當然知道賺錢不容易啊，甚至很想跟她說「會心痛就不用請了啦」之類的話；同理可循，三節獎金少少的（去年甚至直接跳過端午節），年終少少的還在算究竟來了幾個月要去乘比例。也不是說人都見錢眼開，只是同樣努力的情況下，人比人還真的會氣死人。 

另外，她對成本這東西感覺似乎沒什麼概念，包括人事成本、硬體成本這些，這是很嚴重的問題。她曾經為了剪一部記錄片，花了20萬買了一台PC加剪輯軟體（中型科技公司代理的），她總說「以後可以用」，也在每次的標案裡提到公司可以承做高畫質影片剪輯，不過那台電腦從我進公司到現在，也只剪過那麼一部片，中間還包括了常常出問題，加上同事是重新學習操作。以後就等著放著貶值吧。 

　而這次，為了戶外展演的部分，買了一台小麵包車加一組多將近兩組的音響，目的只是可以自己出班。車子24萬左右，一組音響7萬，加起來差不多38萬，總共是25場的表演。其實這種中小型的表演，正式演出時間一個鐘頭，setting好之後彩排也不會超過一個小時，叫音響5000是有可能的，也就是花12萬5千元就可以，而且還不需要員工自己來做不專業的音控。她完全沒計劃地更新或增添公司的硬體，讓我們都覺得更大的層面是她自己想玩新的硬體。 

　為了標案子曾經跑到台中，只因為覺得台北太激烈所以必須拓展公司的版圖，而不時有桃園的案子目前好像接近常態，完全不考慮如果對方需要看實品或是當面開會的話，會消耗多大的時間與人事成本在上面，我還想起來， 之前還有一次她跑到台南白河做西拉雅的簡報。 

　標案永遠是很急促地，由少數甚至是接近獨立作業完成企劃，實在是沒辦法認同她急切的呼喊「公司需要案子」的那種真實性。亂槍打鳥，不先謹慎評估一下自己的狀況，然後就投入人力要完成，但是大部分的企劃還是透過舊案拼貼完成的，一整個就像是「我只用五分力去試試看」的氣氛，之後就是看自己運氣好不好，有標到就再只用五分力去執行，沒標到就看那次評審委員怎麼講，然後在下一次的企劃中特別注意那個部分，完全地顧此失彼，沒有太多公司風格或堅持。有些時間甚至會說「因為廠商太多，所以我們沒希望了」之類的話。 

　之前也許有人跟她建議，但是她會錯意，她以為我們不想這麼頻繁地寫標案。短時間內不停地寫，直到有案子能標到這個員工都知道是必須的，但是請不要亂槍打鳥地去嘗試，而是「我一定要標到」這樣的心情去標不是嗎？去面試的時候該是如此，跟女孩告白的時候也該是如此，抱著僥倖的心理只會失敗而已。既然都覺得自己會標到了，那怎麼可以選擇執行日程這麼接近的案子呢？這不是變相地給員工心理壓力嗎？如果每個員工都覺得「標到就搓屎了」的話，那用胳肢窩想也知道不可能標到啊。 

　其實，說真的，我覺得她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人是其來有自。 

　第一，她曾經是大學講師，所以她是站在「教人」的角色，對於研究是相當有興趣，也習慣接受新的事物，但是刻板印象太嚴重了，一但是她決定的事，除了拿出招標須知或是用客觀公正的資料來引導她，否則很難溝通成功。 

　第二，一個女人在業界打滾了一段時間，會有種「不能輸」的傲氣在，所以常常明知山有虎，還偏向虎山行，也許難度很高或是不賺錢的案子，她還是覺得要試試看，員工只好再替她捏把冷汗。 

　第三，她很愛面子。其實加入扶輪社對於公司並沒有太大幫忙，他的那些有錢人朋友也不會成為我們的贊助商，不過她好像喜歡那種上流社會的感覺。另外就是在公開場合時，她會主動以「總監」身份自我介紹，但是在某些明顯的理虧失誤時，她曾經躲起來裝傻過，而在某些自認為沒錯但是員工知道問題所在時，她又會大聲地跟對方槓上，員工夾在她跟外人之間，有時候真的很難自處。 

　我在禮拜天遞上我寫給她的信，因為我還是覺得要面對面說出這樣的事很困難，不過她在當下看完就傳了簡訊跟我說她同意我離職，也一並說了「其實她早有預感」。而在隔天也就是禮拜一的上午，難得找了幾乎全公司的人一起開會，說是檢討週末活動的事（檢討會在本公司也是相當難得），但實際上是要說我離職的事，口氣很溫和，但是同時也說了我之前出包的問題，還有拿不到案子的事，「如果來上班很痛苦的話，我同意你們來跟我講，我可以再去請企劃或設計更強的人」（大致上的內容），聽到這邊，我還真的很想當下就拿起東西說掰掰。想保護自己的尊嚴就不考慮別人的了嗎？這跟分手的時候「說對方是爛人我一定可以找到更好更適合我的」似乎有點像，但是妳都幾歲了還...... 

　我對她存在著一種很複雜的感情，因為她給了我第一份正式工作，但是在這份工作裡我學不太到專業的東西，大多東西都只是皮毛，不考慮出班或是寫企劃時，她真的是一個很體貼的人，但是很不巧地就是要跟她一起工作。她曾經幫過我一把，讓我也很想幫她一把，但是看來跟她說明這些事之後，她比較可能只會惱羞成怒而已。我會祝福這個公司繼續運作下去，但是我更希望我那些可愛的同事們可以找到更適合他們的工作。 

　今天回家之後，我想起一個故事：女孩結了婚，女孩的媽媽告訴她，沒事就多存一點私房錢，不然哪天被趕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。女孩很聽媽媽的話，不停地存私房錢，這點在婆婆眼裡非常要不得，於是就要兒子休了她並把她趕回娘家。女孩回到了家，誇說媽媽說的好準，還好她存了很多私房錢。 

　在這個公司裡，員工也許視之為跳板，老闆認為員工來來去去不會久留，於是在很詭異的點形成了必須要學著「藏私房錢」這樣的事。